坦陈自己不足的话语一直砥砺我前行

 

现实生活中,明明已经发现了他人的缺点、弱点、错误或不足,但碍于面子,始终不肯当面直接指出。这一现象司空见惯。

因此,能够有机会当面听到有人指出自己不足的话语,该是多么难得、多么珍贵哟!

在成长的路上,我曾有幸多次听到这类话语。几十年过去了,我对当年直接指出自己不足的人始终心存感激,没齿难忘;对这类话语所涉及的事一直铭记脑海,时时提醒并举一反三。我之所以还能跟上时代的步伐,正是这类话语一直砥砺我前行。 

当面指出自己不足的这些人,都曾领导过我,只是有直接、间接之分而已,下面依发生的时间顺序逐一介绍。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,涉及到的人不用名字、职务,称呼时一律用尊姓加“领导”。

“一点微小的成绩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说?”

1977年五四青年节前夕,我所在的团决定从评选出的若干名优秀团员中,挑选事迹更为突出的5人作为先进典型,随后安排到各营巡回介绍经验。要求个人经验材料必须报团政治处审查。

我成为其中的一份子。材料写好后,我先送连队领导审阅,继而按要求报给团政治处。

大约过了两三天,通知让我到政治处面谈个人材料修改事宜。我如约前往。

我的材料改动不大,主要问题出在开头的这段话:“入伍一年来,我在组织的亲切关怀下,在领导的耐心教育下,在战友的热情帮助下,在自己的不断努力下,取得了一点微小的成绩”。

负责指导我修改材料的是仇领导。他念完这段话后,手里扬着材料,满脸不高兴:“这段话是什么意思?说明组织的关怀是假的、领导的关心是虚的、战友的帮助是空的?否则,你怎么可能只取得一点微小的成绩?”面对连番质问,我红着脸,低着头,羞愧难当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停顿了一会儿,他语气缓了缓,“作为成绩突出的先进典型被推荐上来,下一步是让全团官兵学习的,‘一点’成绩都嫌太少,你再来个‘微小’,能让大家学到什么?从你的材料内容看,感觉还是不错的,为什么非要这么表述?若担心别人说你不谦虚,改成‘取得了一定的成绩’也可以。‘一点微小的成绩’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说?”

我对仇领导的情况知之甚少,当时给我的印象是水平高、能力强,说话不拐弯抹角,虽不和蔼可亲,也不盛气凌人。因二人职级差别过于悬殊,和他直接接触我还不够格,后来再没联系。

那一刻,我才算是第一次意识到文字工作还有这么多讲究。在后来的岁月里,我谨记教诲,凡涉及到文字,我都注意反复琢磨,慢慢养成了习惯,差错率明显减少。

“该你做的事情你干不了,必然是别人替你干,你好意思?”

1982年初,我到“硬骨头六连式连队”任副指导员。当时,这个岗位是连队当然的团支部书记,负责落实党支部的要求,有计划地组织团支部开展各项活动,包括教歌以及一些竞赛。

我是郭领导的副手。这位领导早我5年入伍,曾是团宣传队成员,在京胡、板胡、二胡等乐器上的造诣不低,据说还在电视上演奏过。

一天,他跟我提到教战士唱歌的事。我说自己不会。于是有了下面的对话。

“这是你的本职工作,该你做的事情你干不了,必然是别人替你干,你好意思?”郭领导一针见血。

我硬着头皮找借口:“我愿意学,但没人教我”。

“现成的老师就在你身边,你什么时候说过想学?”郭领导眼睛盯着我。

“我愿意跟您学,但目前一点不会”。

“不要说一点不会,连队经常唱的歌,你不会简谱,能瞎哼哼吗?”

“可以”。

郭领导说:“自今天开始,你从《解放军歌曲》上找一些自己熟悉且能哼哼的歌入手,慢慢摸索找感觉,一个月后我再教你”。

我没理由不答应,当天即按他说的做。出乎意料的是,在没请教任何人的情况下,一个月后,我不仅会简谱、能教歌,而且能从歌声中听出缺陷并道出一二三来。有一次还担任过歌咏比赛的评委。

这件事告诉我,人的潜能是可以逼出来的。遇到难题,“不懂”“不会”“没经验”不应成为打退堂鼓的借口,咬紧牙关冲过去,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在后来的岁月里,只要是和我的岗位相关的事情,我都能妥善应对,再未掉过链子。

“显摆自己算什么能耐?把单位搞成第一才是真本事!”

1984年年底前,全团官兵参加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考试,所在连队取得团体第二名的成绩,我获得个人第一名。届时,我任连队指导员,指导战士学习理论是我的职责所在,这个第二名饱含着我的付出。能有这个结果,我心里自然美滋滋的。

高兴的余温尚未散去,本以为会继续听到些赞许的话,没想到很快就看到一盆冷水迎头泼来。次日在路上碰到李领导,只打了声招呼,还没顾得上寒暄,就见他满脸不快,指名道姓、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:“你是怎么搞的?”

我和李领导最早的接触,是在1976年12月。当时,我被推荐为批判“四人帮”唯生产力论的代表在全团军人大会上发言,他负责审核发言材料。初次见面时,他没作自我介绍,我不清楚怎么称呼又不敢问,知道他是团里来的,按惯例称其为“首长”。看完初稿,他说“写得不错”“让我写确实写不到这个水平”。乍一听似乎是在夸人,细琢磨感觉又像在损人,我如坐针毡,不知道怎么回答,只好连连表示,“我确实不会写,让首长费心了”。几番推辞后,他指着材料上的文字,“列宁的《国家与革命》你看过吧?印象中第43页有一段话,‘……’,如果将这段话加在这个自然段后面,应该使文章更有说服力”。

能随口说出文中的大段内容并指出所在页码,自问我绝对做不到。李领导不动声色地露了这么一手,让我自惭形秽,感觉跟他不在一个层面,只好敬而远之,此后多年无交集。没想到,三转两转,8年后他成为我的顶头上司。

此时见李领导突然发火,我懵圈了!我想不通!我很委屈!于是壮着胆子问:“我到底哪儿又做错了,惹您生这么大的气?”

“你还好意思问?这次考试,你个人拿第一,单位却只拿了个第二,显摆自己算什么能耐?把单位搞成第一才是真本事!”李领导直言不讳。

当炊事班长时,我曾参加过野炊比赛。赛前明确表示取前两名,我们班是第二名。赛后正式通知只取第一名,这时的第二名和最后一名,在本质上有多大区别?联想到这件事,我心服口服,除了连声说“是”表示认错之外,我还能说什么?

这番话让我意识到,李领导是担心我小有成绩即沾沾自喜,进而骄傲自满,以致成为前进的绊脚石。在后来的岁月里,我始终牢记这种敲打,虽然偶尔不够谦虚,但从未骄傲过;虽然也曾有过得意,但从未自满过;无论取得多突出的成绩,我都能自觉找差距,从未妄自尊大过。

“有记者的眼光,但没有编辑的深度!”

1986年上半年,《人民日报》一位记者朋友和我闲聊时,问我的工作是否与文字有关,得到肯定的回答后,他想看看我以前写的文字。

当时我们只是朋友关系,在他的悉心帮助下,13年后我有幸成为他的部下,有了更多当面讨教、提升自己的机会。

他姓蒋。为了行文的一致性,下面改称蒋领导。

蒋领导1985年成为人民日报记者,多年关注三农、土地、传媒、互联网和中国社会转型,是人民网创始人。我不想评价他的文字功力达到怎样的高度,只听他的同行说过蒋领导在“名记”之列。成为他的部下后,一起共事6个年头,对他的坦诚、执着、勤奋、胆识有更深的感触。这里只说一件事。

人民网强国论坛是我国第一个时政论坛,刚开办即受到广泛关注,有过辉煌的历史,锦涛同志也曾到强国论坛与网民交流。在该论坛最红火时,网上有信息显示,不止一人称自己曾在强国论坛开办过程中给予了大力支持。

我要披露的真实情况是,蒋领导于1997年即同一家公司协商,希望在技术支持方面提前做好开办论坛的各项准备,一旦遇到合适机会,确保一天内开通。1999年5月8日,我驻南联盟使馆被炸,次日人民网即开通“强烈抗议北约暴行BBS论坛”(后改称强国论坛)。同年6月13日,一位中央领导同志到人民网视察,准备汇报材料时,蒋领导征询我的意见,“能否不汇报论坛的事?”原因是开办论坛前,他没向任何领导请示、没履行任何报批手续。他解释,开办全国第一家时政论坛是极为慎重的事,如果报批,手续繁杂,上级不同意或没及时批复都不好办:当时不开办,错失了绝佳机会;硬着头皮开办,不符合有关规定。所以只能自己拍板,如果错了,处分、撤职甚至开除我都能接受,但不会牵连任何人。

最终决定按原方案汇报。中央领导在听完论坛情况介绍并观看BBS页面后表示,“现在这里头看上去挺好,对人民日报应该是放心的”。此后,强国论坛在各方呵护下得以健康成长。

扯远了,言归正传。那天拿给蒋领导看的,主要是个人学习体会或感想之类的文字,属于没事自己写着玩儿的东西。

他看完后,略思考了一会儿,说:“从这些文字中发现,你有记者的眼光,但没有编辑的深度!”我不解,遂请教:“这话怎么讲?”

“‘有记者的眼光’,是指面对同一件事情时,一般人没觉得有什么可写,你却从另外的视角发现有可写之处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‘没有编辑的深度’,是说你的文字缺乏新意,没有写出别人写不出来的东西,看起来文通字顺、条理清晰,如果在会上发言用,效果也会很不错,但却没法在报纸上发表。”稍顷,蒋领导继续指点迷津:“你可以从报纸上找那些适合自己写作路子的文章看,从中多揣摩,动笔勤练习,时间久了肯定会提高。”

这番话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。在后来的岁月里,我按蒋领导指点的办法做,仔细揣摩报纸上相关栏目的文章。第一篇习作,是在蒋领导家里的茶几上完成的,他改完后再一次点拨:“以后写东西,怎么想的就怎么写,不必考虑词语是否华丽”。经他修改的这篇文字发表在《人民日报》“来信”栏目,听说在报社内部每日评报时还被评为好标题。


坦陈自己不足的话语一直砥砺我前行

这是稿件的第一页,红字是蒋领导改的,我抄好后加了标题:“车票贩子未绝迹    座号贩子又露头”。上述文字和见报稿差别明显


对照见报文字与投稿内容,我对“编辑的深度”有了切身感受,也清楚和编辑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,但能见到铅字就是最大收获。这一结果使我倍受鼓舞,此后不停练笔,碰到什么写什么,自订目标为每年至少有1篇文章见报,不完成目标不罢休。经过10年努力,先后在家报刊发表近20篇文章,其中90%的文章改动不大,有的甚至连标点符号也没动,包括发表在《人民日报》“今日谈”“经济漫笔”“漫话”等栏目的文章。再后来,我在《人民日报》工作期间拥有了编辑(记者)资格。

“如果不知道精确数学和模糊数学之分,你为什么还不照改?”

19892月末,临时通知我参加总参某部检查组,到所属单位听取《军队基层建设纲要》试行一年来的达标验收情况汇报。行前,上司告诉我,“你以后将负责这方面的工作,这次下去只是熟悉了解情况,没有写材料的任务”。

我感到轻松许多。下去后只是听,当然没忘了不停地记。检查结束的第二天上班后,上司布置任务:“领导对这次检查结果很满意,他想开会讲一讲,内容是去年达标验收的情况和今年达标的工作安排。前一部分归你,后一部分我写,各5000字左右。上午我用电脑,下午你用并负责统稿,下午下班前将材料送到领导的办公桌上”。

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手足无措:除了听汇报时记下的那些文字外,没有任何材料可供参考,也没精力打电话了解,我必须在无法借助外力的情况下,完全依靠记录的内容在3个小时内完成初稿;接触电脑不足两个月,录入速度慢,5000字没有5个小时搞不定,而留给我用电脑的时间只有5个小时,还要负责统稿,且必须留出上司修改的时间。其紧张程度不言而喻。

不想叙述自己焦头烂额、手忙脚乱的情景。我不得不绞尽脑汁,全身心投入。当时我还在试用期,如果这份材料失败,极有可能彻底改变我的人生走向。万幸的是,我在上司要求的时间内交了稿。下班前15分钟,我将上司修改后的材料送到领导办公桌。

审稿的领导姓孙。孙领导是位将军,50年代研究生,曾留苏8年,在秘书岗位上工作了10多年,文字功底深厚,在文字方面要求极严,上司曾提醒过我,“政治部干部写的材料,到了孙领导那儿,不返工的不多”。

孙领导用了大约半小时改完退我。改动不大,我基本照改,但有一处没动。这一处涉及达标验收的比例,送审稿上写的是“96·67%”,孙领导改为“96%”。我反复计算后,确认原稿没错,所以没改。

第二天,孙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,指着没改的这一处质问:“你为什么不改?”我傻乎乎地掏出计算器,小心翼翼地回答,“我又计算了三遍,确实是96·67%”。

孙领导坐在椅子上,转过身,扬起头,双眼直视我,声音带着些许怒意:“你懂不懂数学?数学有精确数学和模糊数学之分,如果用精确数学,可以像圆周率一样,3·14159后面还跟一大堆;这儿用的是模糊数学,‘96%’有错吗?你若按四舍五入的办法写成‘97%’也可以,但你就是不改,这到底是为什么?”

我无地自容。10年文革,我有8年在学校,掌握知识的程度无须多说。高中毕业后没机会走进校门正儿八经学文化,压根没听说数学还有精确数学和模糊数学之分。于是,我诚恳承认自己孤陋寡闻、知识贫乏,明确表示今后一定不犯类似错误,孙领导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。幸运的是,这份材料后来在部常委会上讨论时颇受好评,孙领导很高兴,这事才算是翻篇了。

在后来的岁月里,每逢涉及文字材料,我的脑海里便回放孙领导说这番话时的情景,在我起草的所有材料中,再未出现过用精确数学表述数字的情况。这件事也给了我一些启示:一是做事须用心,任何疏忽都可能给失败埋下伏笔。这次若不是自始至终认真记录汇报内容,遇到突发情况必然束手无策;二是学习无止境,新情况新问题层出不穷,自认为正确的东西不一定靠谱,仅凭那点少得可怜的知识混日子,早晚会被淘汰,想尽一切办法提高自身素质才是正途;三是积累在平时,重视从凝聚他人智慧的只言片语中汲取有用的成分,有助于少走弯路,如果不是谨记并自觉落实孙领导关于“好脑瓜不如赖笔头,笔不要停,能记多快记多快”的要求,我就没法完成这次任务。

聊以自慰的是,几十年来,经我手办理的诸多具体事项或文字材料,普遍取得了较好效果,有些还受到推崇,算是没有留下大的遗憾。

 

这些坦陈自己不足的话语,虽然一针见血、不留情面,也确实令我当时难堪、面红耳赤,但我知道这是为我好,所以每次都能欣然接受、认真改正。我多么希望能经常听到这类话语啊,哪怕是连讽刺带挖苦我照样能坦然接受且感激不尽。迄今有20年没听到了,而这种机会似乎离我越来越远。是谓憾事。

分享到:
赞(0)